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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夏

我哥是個黃毛。 撿到我之後,靠收保護費把我養大。 他又當爹又當媽,小時候我哭著要喝奶,他讓我咬著他過夜。 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想辦法摘給我。 他身邊的兄弟都說他太縱容我,會把我慣壞。 我哥叼著手指餅乾,毫不客氣地怒罵: 「你們懂個蛋!我妹妹這麼乖一小孩,能壞到哪去?」 直到十八歲那年。 我被京市豪門認了回去。 我哥突然跟我翻了臉:「我本來也不是你哥哥,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輕輕笑了。 哥哥,你還不知道。 我能壞到什麼地步。 01 我找到程牧的時候,他正帶著幾個小弟蹲在臺球廳裡。 「牧哥,聽說前兩天王哥給你發煙被你妹看到了,晚上回去她把你暴打了一頓。」 新來的小弟開口, 「這樣不太好吧?一個靠你養著的小丫頭片子,對你也太不客氣了……」 「你懂個蛋!」 小弟的話還沒說完。 就被程牧一巴掌打斷了。 「我妹那是為了我好!抽菸致癌,還汙染空氣,你知道嗎?」 「這就是你要求大家全部把煙盒換成手指餅乾的原因嗎?」 小弟喃喃。 程牧又給了他腦袋一下:「廢話!我妹一會兒要來找我,你們都老實點——」 他目光不經意一抬。 看到揹著書包,靜靜站在門口的我。 慌亂地從地上站起來: 「墨墨你來啦。」 他一邊拍打手心的餅乾碎屑,一邊向我走來。 「今天放學這麼早?」 「我翹課了。」 他噎了一下。 「……不上就不上了,反正你都學得懂。」 「幾節破課不影響咱考京大。」 「餓了嗎?哥帶你去吃飯,最近網咖旁邊新開那家黃燜雞——」 未盡的話在我的目光裡啞了聲。 程牧愣了愣,忽然大怒:「學校裡有人欺負你是不是?!名字報上來,哥現在就帶人找他去!大爺的,敢欺負我程牧的妹妹……」 我笑了一下。 「哥。」 我輕聲說, 「我家裡人來找我了。」 他僵在原地。 一側的走廊上,陽光正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 將他毛茸茸的頭髮照成近乎透明的淺金色。 那張臉被光影切割成鮮明的明暗兩半。 落在暗處的那一半模糊不清。 半晌,程牧才有些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 「墨墨,你在亂說什麼啊?」 02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和程牧並不是親兄妹。 他大我六歲。 撿到我那年,才剛上小學二年級。 程牧爸媽走得早,他自己住在村裡。 像個野孩子一樣長大。 所以在野草地裡撿到我的時候。 他也堅信,這是天地賜予他的妹妹。 我餓得嗷嗷哭。 他就在村裡四處討奶粉帶回家給我衝。 最後還是村長看不下去,去縣裡買東西的時候特意捎了幾袋給程牧。 但我吃飽了,還是癟著嘴哭。 程牧找人打聽,有經驗的婦人說,這是小孩想要媽媽了。 他糾結半天。 最後回家,一咬牙,脫了上衣。 「來吧!」 我不哭了。 咬著他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程牧🐻口都有血印了。 後來再大點。 家裡實在太窮。 隔壁村來了人,說願意出三萬塊,買我回去給他們的傻子兒子當童養媳。 被程牧拿扁擔打了出去。 「滾你大爺的!傻*東西,我程牧就是窮得餓死,也不會賣我妹妹換錢!」 「我和我妹妹會永遠在一起,你們這些貨色休想打她主意!」 這一年他十五歲。 已經長得很高。 村裡的混混見了他都要繞道走。 程牧蹲在門口,看著月亮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跟我說。 「墨墨,哥帶你去城裡上學好不好?」 但其實去了城裡之後。 程牧就沒有再上學了。 他一開始到處找地方賣力氣。 後來慢慢混出點門道,就收了幾個小弟,開始給人看場子。 我的成績常年保持在年級第一,學校發了豐厚的獎學金。 我拿回去給程牧。 他板著臉推回來,一分也不要: 「你哥有錢!」 「這是你們學校獎勵你考第一的錢,你拿著,隨便花,不夠再找哥要!」 「哥真的有錢!」 學校召開表彰大會。 邀請家長來分享教育經驗。 當著全校幾千名的師生的面。 染著一頭黃毛的程牧頂著大大小小的傷口,站在講臺上傻笑。 亂七八糟說了一堆。 「教育……我什麼也沒幹啊。」 「都是墨墨自己努力的成果。」 「對,我是她哥哥。」 「我們相依為命。」 臺下有人在偷笑。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前排。 認真地注視著陽光下的程牧。 他為了省錢,平時都用肥皂洗頭。 頭髮毛毛躁躁的。 這個角度看過去,臉上有著金色的、細小的絨毛。 可是……好漂亮。 我隱秘地吞嚥了一下。 在程牧講完話鞠躬的下一秒,帶頭鼓起掌來。 滿場掌聲,掩飾我忽然亂掉的心跳。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 我們這樣相依為命一輩子。 就特別特別好。

姎月迢迢

同僚問我,娶一個穿越女是什麼感覺? 若是十年前,我肯定會回答,天真、有趣、想法多。 可現在,她已經三十歲了。 變得膀大腰圓,言語粗俗,就連身形也不似之前那麼細軟。 還老是仗著我曾經的承諾,讓我此生只娶她一個。 所以,我突然就後悔了。 1 可她畢竟是為了我才留下來的。 也心心相印了這麼多年。 若這樣休了她,怕會落人話柄。 于是我猶豫再三,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納妾。 既全了她的體面,又合了我的心意。 算是各退一步。 她若是真心為我著想的話,想必也會同意的。 而關于妾室的人選,我也早已敲定了—— 三娘。 她是醉春樓的頭牌。 第一次見她,女人垂著頭,溫順得像只初生的兔子,模樣乾淨,眼神卻藏著些閱盡世故的伶俐。 我從那風月場裡將她帶出來時,她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只低低應了聲「是」,乖覺得很。 這份知情識趣,是我的夫人身上從未有過的。 所以,自那時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將她迎入家門。 可下朝回來,還沒來得及說這事,姎月那些絮絮叨叨的話就先將我給淹沒了。 「你知道嗎,今天麟兒又新學了兩篇文章,這聰明勁兒,可像你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正彎腰擦拭桌椅,動作間顯出臃腫的腰身。 「我總覺得,這孩子,以後定有大作為。」 女人揚起頭看著我,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而那張臉,也早已不是當年細軟白嫩的模樣,爬滿了細紋,乾癟,困窘。 所以我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還有啊,隔壁張夫人身子不爽利,偷偷請我去瞧了,哎,這鬼地方,女人生個病都遮遮掩掩的,我想著,不如乾脆開個女子醫館......」 又是這些瑣碎的事,又是這些異想天開的話。 十年了,這聲音、這念頭,連同她這個人,都讓我從心底裡厭煩起來。 那笑,像蒙塵的舊物,再也照不進我心裡。 「夠了。」我冷冷打斷她。 她一愣,臉上笑意僵住。 「今日歸家,是與你說些正事的,」我長舒了一口氣,而後緩緩開口「我要納妾。」 空氣瞬間凝固。 她直直看著我,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裡,此刻只有震驚,像看一個陌生人。 緊接著,她回過神來,沉默地揮手讓丫鬟帶走了在裡屋玩耍的兒子。 小小的廳堂只剩下我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塵埃落定的聲音。 我們在不大的空間裡四目相對。 「為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開枝散葉,男子本分。」我答得理所當然,語氣平淡「你身子傷了,生了麟兒便不能再有孕。」 「旁人家兒女繞膝,我呢?就守著這一個?」 「這對我來說總歸不公平。」 「納個妾室,也能分擔下你的壓力。」 這理由冠冕堂皇,也是我反覆說服自己的話。 又怕她糾纏,忙遞了一句「不過你放心,納妾之後,你仍為正室,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即便她日後有了孩子,也算在你的名下。」 如此,便也不負當年之約了。 可哪怕我都這樣退步了,她依舊不願。 「好一句開枝散葉?好一個本分。」 「你以為我不想兒女雙全,承歡膝下嗎?」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若不是當年為了救你,替你擋了那一刀,傷了身子,我怎麼會......」 又是這句。 這些年,翻來覆去總是這句話。 我不懂,明明是她自願的事,為什麼如今反而攜恩圖報了起來? 所以我猛地打斷她:「夠了,姎月,十年了,你煩不煩?」 「又沒人逼著你,是你自己選的。」 「總之,事情既已發生,該道的歉我也已經道了。」 「就算你今天說破了天!我就是要納妾。」 我堂堂三品大員,同僚哪個不是三妻四妾,風光無限? 而只有她一個糟糠妻,未曾碰過一下其他的女人。 全了她整整十年的體面。 都已經做到這份上了,難道還不夠嗎? 便這樣貪心不足嗎?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滾下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下「不行。」 「就是不行。」 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瀕死的固執「你以前答應過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就因為這個,我才留在這個鬼地方!就因為這個——」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看著她。 看著她淚痕斑駁、佈滿皺紋的臉,看著她不再纖細、變得粗壯笨拙的腰身,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舊、沾著油漬的粗布衣裳。 十年歲月,把這個曾經靈動有趣的穿越女子,徹底磨礪成了眼前這個市井婦人。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厭棄湧上心頭,沖垮了最後一絲猶豫。 我終于把壓在心底十年、如今清晰無比的話,冰冷地擲向她: 「那是以前。」 「姎月,你已經不年輕了。」

雲微

前世春日宴,嫡姐被人從湖邊推了下去。 湖中還有一位不會水的安王。 嫡姐水性極好,陰差陽錯救下了安王。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抱在一起。 皇后當場賜婚。 可嫡姐早已與少年將軍情投意合。 一對有情人,就這樣被生生拆散。 後來,少年將軍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我以為自己得了良緣。 可成婚幾年,我始終無所出。 婆母日日罵我佔著正妻的位置,卻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少年將軍也從未真正看過我一眼。 他身上時常戴著嫡姐親手繡的荷包。 醉酒時,喚的也是嫡姐的小字。 我被困在將軍府裡,受盡冷眼,鬱鬱而終。 再睜眼,我回到了春日宴這天。 湖邊人聲喧鬧。 我看見有人悄悄伸手,正要推向嫡姐的後背。 而湖中央,那位不會水的安王已經掙扎許久。 我提起裙襬,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先一步跳進了湖裡。 1 湖水漫過頭頂的一刻,四周的驚呼也被一併隔絕,只剩沉悶的水聲貼在耳邊。 我穩住身形後便奮力朝湖中央遊去。 安王已經在水中掙扎了許久,動作漸漸遲緩,身體也在往下沉。 我趕到近前,剛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他便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纏了上來。 雙臂死死箍住我的肩頸,險些將我一同拖進水底。 「別亂動,我帶你上岸。」 他顯然已經聽不進話,嗆水之後只剩求生的本能。 我掙脫不開,只能繞到他身後。 一手托住他的下頜,一手划水,拖著他緩慢向岸邊靠近。 湖岸看著不遠,真正帶著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游過去,卻艱難得多。 等候在岸邊的下人七手八腳將他接過去時,我的手臂已經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安王平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嚇人。 有人跪在旁邊哭喊,另有人慌忙去請太醫,卻沒有一個人敢碰他。 我想起前世曾聽民間大夫說過的溺水急救之法。 顧不得解釋,俯身按壓他的🐻口。 見他始終沒有反應,又捏住他的鼻子,低頭為他渡氣。 四周慢慢安靜下來。 幾次之後,安王猛地咳出一口水,🐻膛終于有了起伏。 我扶著他的肩,讓他側過身去。 他接連嗆咳了許久,才勉強睜開眼睛。 「王爺可還聽得見我說話?」我低聲問道。 「🐻口疼不疼?可有哪裡不適?」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底仍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彷彿一時還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目光落在我的唇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頰迅速漲紅。 倉促地偏過頭去,連咳嗽聲都比方才更急促了些。 「我......無事。」 他的聲音虛弱,話說得含糊。 我沒有在意,讓下人取來披風,又吩咐道: 「湖水寒涼,安王身體本就不好,先扶他回客房更衣,再請太醫仔細診治,莫要落下病根。」 下人連聲應是,小心翼翼將他扶了起來。 安王走出幾步,卻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好像有話要說,又礙于周圍人多,遲遲沒有開口。 片刻後,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掙開下人的攙扶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我的掌心。 「這是我的隨身之物,上面刻著我的名諱。今日的救命之恩,我記下了。」 我低頭看了看玉佩,還沒來得及推辭。 他便將手收了回去,隨後轉身離開。 大約是身體虛弱,他的腳步並不穩。 走出一段路後還險些被門檻絆住。 幸而身旁的內侍及時扶住,才沒有當眾失態。 我握緊玉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心中沒有多少救下皇親貴胄的喜悅,反而想起了前世同樣發生在這座湖邊的一切。 那時跳進水中的人不是我,而是嫡姐沈雲姝。 2 安王蕭承安自幼體弱。 雖與當今天子一母同胞,身份尊貴。 所得的敬重卻大多來自皇室血脈,而非他本人。 朝中提起他,無非是說他性情溫和、不問政事,偶爾再委婉地添上一句身子不好。 至于私下那些更刻薄的話,不過是笑他文不成、武不就,空佔著親王的爵位。 與他相比,少年將軍裴燁年少成名。 數次隨軍出征,憑軍功在京中站穩腳跟。 是無數世家閨秀暗中傾慕的人。 嫡姐也喜歡他。 兩人早已私定終身,只等裴燁的父親得勝歸京,便請長輩上門議親。 偏偏前世的春日宴上,嫡姐被人從湖邊推了下去。 她水性極好,不僅沒有溺水,反而陰差陽錯救下了安王。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衣衫盡溼地抱在一處。 皇后為了保全兩家的顏面,當場為他們賜婚。 聖旨一下,再深的情意也不能越過君命,嫡姐與少年將軍就此斷了姻緣。 我曾以為,可憐的人是他們。 嫡姐嫁入王府後,安王沒有納妾。 府中也無人敢給她氣受,她依舊過得鬱鬱寡歡。 她不願理會王府庶務,也很少與安王說話。 終日將自己關在院中,寫些哀婉淒涼的詩文。 彷彿富貴安穩皆是囚籠,只有未能嫁給心上人的遺憾才是真的。 後來她身體日漸衰敗,年紀輕輕便病逝了。 留下的詩稿卻在京中傳得極廣,人人都嘆她痴情命薄。 至于我,不過是這場錯誤姻緣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人。 裴燁沒能娶到嫡姐,卻在兩年後登門求娶了我。 母親說將軍府門第顯赫,這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好婚事。 我那時不懂他為何選我,只當他終于放下舊情。 也曾滿懷欣喜地備嫁,以為自己得了一段良緣。 直到成婚以後,我才知道,他看中的從來不是我。 他身上常年佩著嫡姐親手繡的荷包,即使邊角磨損,也不肯換下。 清醒時,他待我冷淡疏離,連多說一句話都嫌厭煩。 醉酒後,他卻會將我拖到榻上,掐著我的脖頸,逼我抬頭看他。 而他貼在我耳邊反覆喚出的,始終是嫡姐的小字。 「為什麼嫁給他?」 「你不是說過,會等我嗎?」 我起初還會解釋,告訴他我不是嫡姐。 他卻像聽不見一般,只把未能宣之于口的怨恨都發洩在我身上。 每到第二日,我的頸間與手臂總會留下青紫的痕跡。 他看見了也不在意,只讓人送來一碗藥,說是為我調理身體。 這樣的日子一年又一年,我始終沒有身孕。 婆母認定是我不能生育,日日罵我佔著正妻之位,耽誤將軍府延續香火,還幾次逼他納妾。 他不肯,卻並非為了護我,只因他本就不願讓旁的女子靠近。 我曾因為這點可笑的例外生出希望,以為他心中多少有我。 直到臨終前,那位替我送了多年湯藥的婆子才說出真相。 「夫人喝的從來不是補藥,是將軍親自吩咐人配的避子湯。」 「他說,他可以娶一個與大小姐相似的人,卻絕不會讓這個人生下他的孩子。」 那時我已經病得起不了身,聽完落了淚。 這些年遭受的責罵、羞辱與折磨忽然都有了解釋。 我原以為自己命不好,才會求而不得。 後來才明白,從他登門求娶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是嫡姐留給他的一個影子。 他用我懷念她,也用我怨恨她。 而我被困在那座將軍府中,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也沒有真正被誰看見過。 掌心的玉佩硌得微微發疼,我從前世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湖邊仍舊亂作一團,嫡姐安然站在人群之中。 那個企圖推她下水的人早已悄然退開,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一世,嫡姐沒有救下安王,也不會再因所謂的肌膚之親被迫嫁入王府。 裴燁依舊可以娶他真正喜歡的人,不必退而求其次,將我當成替身。 至于我,也不會再走進那座吃人的將軍府。 既然老天將我重新送回這場春日宴,那麼我就要為自己活一次。

他們重生求我饒命,我卻登上龍椅

及笄宴上,未婚夫突然跪在我面前,自扇耳光,說這輩子絕不敢再肖想我。 京城第一才女見了我,裙襬沾滿酒也顧不上擦,哭著求我別把她送回那間暗無天日的屋子。 連向來敢同我拔刀比試的表兄,都伏在臺階下發抖。 他們說自己重生了,前世我做了女帝,親手清算了他們。 可我一點都不記得。 既然三個人都怕成這樣,我決定先把他們的把柄收一收。 「跪穩了,誰先起來,誰先死。」 1. 我叫姜照野,鎮北侯府最不安分的女兒。 及笄那日,我穿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赤金禮服,滿頭鳳尾釵,坐在正廳裡聽京中夫人們誇我端莊。 她們誇得十分違心。 我年少時掀過太傅家的牆,上巳節還把調戲民女的紈絝掛到柳樹上。 去年的校場賽馬,我贏走一袋銀子,逼得戶部侍郎家的獨子見我就繞路。 端莊二字,和我姜照野從來無緣。 正當禮官高喊「加笄」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的未婚夫顧長策一頭衝進來。他是中書令顧家的嫡子,平日最講究儀態,今日卻臉色慘白,像見了閻王。 他隔著滿堂賓客看見我,膝蓋一軟,撲通跪倒。 「臣……不,我絕不敢娶殿下!」 四下死寂。 我爹姜承嶽的酒杯停在半空,二哥姜令川已經按住劍柄。 我娘先回過神,冷聲問:「顧公子,你在我侯府發什麼瘋?」 顧長策像沒聽見,抬手便給了自己一記耳光,清脆得把簷下的麻雀都驚飛了。 「前世是我罪該萬死,求殿下饒顧家一條活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紅裙,金釵,一雙剛剛染好的丹蔻。哪裡像殿下? 我若真有這個排場,也不用被我娘盯著學插花了。 還未等我開口,跟在顧長策身後的蘇綰綰尖叫一聲,撞翻了侍女手裡的酒壺。 她是國子監祭酒的女兒,滿京城都誇她才情清絕。 此刻她盯著我右手食指上的玉戒,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 「別戴它……求你別戴那枚玉戒。」 她往後縮,後背抵住朱柱,彷彿那枚戒指能吃人。 我慢條斯理轉著戒指。 它是祖父留給我的,白玉上刻著一隻小小的鷹,戴了多年,今早才被我娘重新磨亮。 「蘇姑娘,」我問她,「這戒指欠你錢了?」 她抖得更厲害,竟抬手捂住嘴,再不敢看我。 最後進門的是我表兄宋惟安。 他從小住在侯府,同我一起習武讀書,脾氣最硬,前日還嘲笑我字醜得像螃蟹爬。 可他看見顧長策和蘇綰綰的樣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淨。他沒有跪,只是僵在門檻外,目光落到我腳邊,像是下一刻就要拔腿逃命。 我最討厭別人把我當傻子。 三個人同一天發瘋,還都衝著我來,絕不是什麼巧合。 我從主位上站起來,提著裙襬走下臺階。顧長策額頭貼著青磚,蘇綰綰縮成一團,宋惟安咬緊牙關。滿屋子人屏住呼吸,以為我要顧全兩家體面。 我抬腳,把顧長策的下巴勾起來。 「你方才叫我什麼?」 他瞳孔驟縮,嘴唇哆嗦半晌,終于擠出一句:「女帝陛下。」 我笑了。 今日這場及笄禮,我算是長了見識。 2. 我讓人關了正廳門,把三人分開關進偏房,又命二哥去請大理寺少卿裴聞璟。 二哥很不情願:「阿野,顧家和蘇家都在外頭,你把人扣著,明日御史臺的摺子能把咱家屋頂掀了。」 「那就讓他們掀。」我把鳳尾釵隨手拔下來,頭皮終于輕快了,「他們要是沒做虧心事,為什麼嚇成這副德行?」 二哥看著我,忽然笑了:「行,掀完我給你補屋頂。」 裴聞璟來得很快。他是成王,幼時傷過肺,常年披著一件青灰大氅,走兩步便像要咳出血來。京中許多人覺得他是個無用閒王,只有我爹說過一句,裴聞璟看人時,眼睛比北地的雪狼還靜。 他進門先朝我爹娘行禮,隨後看見跪在廊下的顧長策,眉梢微揚。 「姜姑娘今日的及笄禮,倒比大理寺的審堂熱鬧。」 「借你的人和腦子一用。」我給他倒了一盞熱茶,「事成以後,侯府的雪釀隨你挑。」 「我不愛喝酒。」 「那你想要什麼?」 他垂眸吹散茶上的白氣,聲音很輕:「先把案子辦完。」 這話聽著規矩,我卻莫名覺得他早知道會有今日。 我們先審顧長策。 顧長策洗了把臉,勉強恢復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樣子。他一見我進門,眼神又開始發虛,雙手死死抓住衣襬。 「顧公子,」我坐到他對面,「你說的前世,到底是什麼?」 他閉了閉眼,像被人從喉嚨裡抽走一口氣。 「前世……姜家掌兵,我父親要奪兵權,便讓我同你成婚。後來我借婚約之便,偷走鎮北軍的佈防圖,栽贓侯爺私通北狄。」 我爹在屏風後,呼吸陡然沉了。 顧長策額角全是冷汗,繼續道:「可計劃沒成。你發現得太快,先把我顧家送進了詔獄。再後來……你扶成王登位,又廢了他,自己坐上龍椅。」 他說到這裡,眼裡浮出一種極深的恐懼。 「我被發配嶺南前,你站在刑臺上,說顧家三代讀聖賢書,卻只養出一窩會啃國本的蛀蟲。」 我聽得想笑。 我連朝會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居然能罵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今夜與你說散場

我並不愛霍錚。 不在意他的私生女。 允許他有紅顏知己。 每當他給我打電話,我總是假裝訊號不好。 說兩句就掛了。 即使他給我打了很多錢,我也懶得敷衍。 又一次吵架,他紅著眼問我。 「你早就不愛我了,對嗎?」 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當他和金絲雀糾纏不清時。 當他和舊情人破鏡重圓時。 當他嘲笑我是貧民窟出身的便宜貨時。 他就應該知道。 我們兩個遲早會走到這一步。 1 某個多年不見的異性朋友臨時歸國,我特意為他接風洗塵。 剛寒暄了兩句,鈴聲就響了。 我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機。 是霍錚打來的。 我沒打算接。 陳奕明顯看到了那個名字,笑了一聲。 「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從前,別說是一個電話,就是霍錚發過來一條訊息,你都恨不得馬上回覆。」 我跟著笑。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 電話響第三遍的時候,我按了接聽鍵。 對面傳來霍錚的聲音。 「舒藝,你在哪?我為你準備了生日禮物。」 我答非所問。 「報紙上最近熱傳的那張照片拍得不錯,蘇小姐的身材越來越好了,你們站在一起很登對。」 ...... 霍錚在對面說了什麼我無心再聽。 「訊號不好......回頭再說吧。」 說著,我立馬結束通話電話。 手機裡多了一條簡訊,提醒我的銀行賬戶裡進了一筆天文數字。 我挑了挑眉,仔仔細細數了一遍後面的 0。 是霍錚打進來的。 我沒有問他緣由,也沒有故作清高退回。 不收白不收。 ...... 吃過飯已經是下午 4 點,車子平穩地駛進別墅大門。 我靠在車座上,掃了一眼窗外。 老宅門口蹲守著幾個狗仔。 看見我的車,他們立刻舉起相機, 快門聲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我收回視線,懶得多看一眼。 這種場面,我早就習慣了。 自從我嫁給霍錚的那一天,就活在了聚光燈下。 一開始,外人對我是探究,是鄙夷,等著看我這個飛上枝頭的麻雀如何出醜。 然而,我和霍錚安安穩穩地過了一年又一年,甚至熬過了 7 年之癢。 整個港城的人大跌眼鏡,開始感慨原來我們是真愛。 後來,我們婚變的訊息傳出。 外界對我和霍錚的關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探究。 ...... 進了客廳,約好的美容師已經帶著團隊候著了。 我閉著眼,享受著專業手法。 香薰,按摩,面部護理。 一套流程下來,臉部狀態確實會好很多。 從得知霍錚有私生女的那一天起,我再也沒為他謀劃過一天,而是全心全意地搞事業,愛自己,把時間都花在了自己和孩子身上。 後知後覺才發現,這樣做,實在是太爽了。 我再也不會為他人作嫁衣了。 電話再次響起,依舊是霍錚打來的。 美容師 kelly 為我按了接聽。 電話那頭很吵,有碰杯的聲音,有女人的嬌笑,還有霍錚醉醺醺的聲音。 「晚上一起去吃日料好嗎?是我朋友新開的店,大廚拿過國際獎。」 我躺在那裡吩咐道。 「幫我掛了吧,太吵,影響心情。」 電話結束通話。 我的世界徹底安靜了。 ...... 2 在外人看來,無數人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霍家的大門。 而我,一個貧民窟出來的窮女孩,能嫁入霍家,屬實算是高攀了,應該知足。 可我是真的不愛霍錚了 允許他有紅顏知己。 也不在乎他的真心到底在誰那裡。 ...... 我和霍錚 20 歲相識在港大的校園裡。 那是 1988 年,港城前景不定,引發一股移民潮。 那一年的全國招生只有六十萬,能進入大學校園,本身就已經說明了運氣和實力,校園裡到處充斥著精英主義和傲慢感。 在別的公子哥早早定好去向時,霍錚不急不忙,整天開著他那輛特殊牌照的豪車在校園裡兜風,見人三分笑。 出門十次,我能撞見他八次。 起初我以為他是脾氣好,或者是單純地喜歡笑。 後來,他的那群跟班小弟湊到我跟前非要請我吃飯。 「舒小姐呀,這麼多年了,我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知不知道這是分人的呀。」 窗戶紙捅破以後,霍錚開始光明正大地追求我。 開著拉風的跑車,等在我上課教室的門口。 帶我去昂貴的餐廳,美其名曰要給我最好的。 每當被我拒絕,他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反而越挫越勇。 我每天忙著工作室的業務,研究怎麼賺錢,沒有心思陪他那種無所事事的公子哥玩,每次都拒絕得不留情面。 可偏偏霍錚身邊的朋友都是人來瘋,越發起鬨。 年末,養母病重,霍錚收起平時不著調的態度,不動聲色地安排好一切。 請最好的醫生,結算所有的費用,然後一臉溫柔地看著我。 「別怕,有我在,不會出任何事的。」 20 歲的霍錚眼裡有光。 看向我的時候,眼睛深情得讓人覺得滾燙。 我曾以為那是愛。 後來才明白,那或許只是他的一時興起。 ...... 做完護理,我接過美容師遞來的鏡子。 裡面的女人每一根頭髮都透露著精心打理的矜貴。 皮膚細膩,眼部狀態也相當好。 kelly 站在一旁笑著開口。 「霍太,在我服務的那麼多客戶裡,您是真真正正地逆齡生長。」 我笑了一聲,沒有反駁,坦然接受她的讚美。 「在我接觸的那麼多美容團隊裡,你的手法也是最好的。」 我給 kelly 的團隊介紹過十幾個大客戶,她每次見了我都喜氣洋洋。 選擇她的理由很充分。 逆齡不逆齡無所謂。 重要的是,情緒價值給得恰到好處。 ...... 剛進房間打算休息,門就被推開了。 40 歲的霍錚依舊有著好的皮囊。 他身材高大,雖然不比從前瀟灑,但氣度依舊非凡。 所以,這麼多年來,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從來沒有斷過。 一摞照片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舒藝,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隨手拿起來一張,笑著開口。 「他是從國外回來的攝影師,父親英國人,母親港城人。這次是特意回國拍奧運會的,過幾天就會到京北去。」 霍錚沉默不語,臉色越發難看。 我把那堆照片都翻看了一遍。 「把我拍得還挺好看的。 「私家偵探拍的還是派出去的狗仔?霍錚,大度一點,別胡亂吃醋,會顯得你很小家子氣,沒風度。」 我毫不客氣地評判,對上那雙錯愕的眼睛。 ......

清雲

太子蕭煜與我有婚約。 江南兵亂。 我護著素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妹妹,進京投奔。 一路艱難,我女扮男裝,裝作妹妹的兄長,處處相護。 直至京城相逢,蕭煜誤將妹妹當成了未婚妻,一見即傾心。 前世,我解下髮簪,跪在蕭煜面前道出真相。 蕭煜看我良久,眸光晦暗:「孤知道了,會重新為你阿妹擇一良人。」 他將妹妹嫁給了端王,可兩人皆是鬱郁不快,抱憾終身。 妹妹難產而終,蕭煜以皇后之禮送她下葬。 那一夜,他將我壓在妹妹靈位前洩憤。 「來生莫要告訴我,你是女兒身了……」 重來一世,我謹記著蕭煜說過的話。 當他沉聲問我:「你是沈小姐的兄長?」 我笑了一下,應了下來。 01 蕭煜看我良久,唇邊笑意不明。 他語意難測道: 「孤與沈家小姐寫過書信,倒是不知她還有個兄長。」 「沈兄這樣清雋秀玉,唇紅齒白,更像是個女子……」 我垂著臉,攥了攥掌心,刻意低啞道:「殿下說笑了。」 「我一直是雲裳的阿兄,一路將她從江南護送過來,人盡皆知。」 「殿下若有疑心,一問旁人便知。」 前世,蕭煜並沒有這樣問過我。 甚至召見我,也是許多日之後。 江南金陵城,反王起了兵亂。 我與妹妹逃難,一路匆匆從金陵到了京城。 兩個女子逃難太過顯眼,覬覦阿妹姿容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思量之下,我束髮裹🐻,扮作男子,跟沈雲裳以兄妹相稱。 處處拿命護著她。 阿妹沈雲裳受了驚嚇,路上顛沛流離,食不飽腹,更顯消瘦。 體不勝衣的姿態,叫人心憐。 更何況她本就是江南第一美人,灼灼芙蓉姿。 蕭煜扶著她凝霜的皓腕下馬車,便看怔了眸光。 本與我有婚約的蕭煜,先接走了我的妹妹,對她竭盡照顧。 與她琴聲相和,一同泛舟遊湖。 直到三日之後,他才想起見我。 哪怕相見,他只是匆匆一瞥,端坐高位問我: 「沈公子將孤的未婚妻一路護送進京,孤感激不盡。」 「沈公子想要何種賞賜,盡可以提出來。」 我喉嚨發澀,難以開口。 前世也是那時候。 我才知道弄錯了。 可蕭煜已經對我江南第一美人的妹妹一見傾心,兩人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02 待我回過神之際。 妹妹沈雲裳被請了過來。 她在東宮中,被身為太子的蕭煜照顧得很好。 逃難時穿的襤褸衣衫,換成了織錦如霞的羅裙。 面色紅潤。 人也恢復了不少。 只是她見到我後,僵了僵。 像是想不到我會出現在這。 我起身,含笑問她: 「雲裳,你叫我什麼?」 她短暫躊躇後,輕聲柔婉地喚了我一聲,「阿兄……」 我比沈雲裳身量更高些。 身形纖瘦。 阿娘生我和妹妹時,將最好的顏色都給了雲裳。 和她比起來,我只算得上清雅秀致。 所以哪怕換上男裝,也不顯得違和。 這一聲「阿兄」,足以打破蕭煜的懷疑。 可蕭煜的眸光並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眸底晦暗難辨打量了我許久,才道: 「沈兄一路過來,車途勞頓,先去休息吧。」 出了東宮。 我才發覺,背後生出了一層冷汗。 我編出的謊言漏洞百出。 蕭煜若是願意細查,很快就能辨出我的身份。 可上一世,他從未懷疑過。 或許是因為愛重沈雲裳,哪怕有過懷疑。 他也願意將錯就錯下去…… 沈家是江南世家。 父親曾入宮為太傅。 深受帝王器重,當年便指腹為婚,讓沈家的女兒入宮做太子妃。 定下婚約時,我娘懷著我,本該由我嫁入東宮。 前世,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妹妹沈雲裳與蕭煜越走越近。 蕭煜去哪都帶著她。 讓她與京城世家貴女結識。 為她撐腰,做她靠山。 「沈家小姐與孤有婚約,還請諸位多擔待。」 「她來自江南,有不懂之處,還請讓一讓她。」 京城的上元燈會。 妹妹想要的一盞琉璃燈,被旁人先一步買走了。 蕭煜為哄她高興,買下了整條長安街的燈籠。 時間一久。 東宮裡傳出,他們兩人婚事將近的訊息。 宮殿中燈影寐寐。 我握著那封婚書,跪在了蕭煜面前。 宮中有酒宴。 他才歸來,眼尾染著薄紅,猶帶著醉意。 看我的眸光,也柔和了幾分。 蕭煜含著淺笑,隱有感激與我道: 「聽聞沈兄還為雲裳擋下過一箭,那一箭深入你肩膀……沒有你拼死相護,孤就不能與雲裳相逢了。」 「你是雲裳的兄長,孤亦會將你視作兄長!」 我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大殿中只有燈花爆響的聲音。 許久,我緩緩抬手,解開了髮髻。 長髮垂落。 蕭煜的眸光慢慢凝住,變得深暗。 我雙手舉起,奉上了婚書。 乾澀的嗓音,也不如妹妹沈雲裳的柔婉動人。 「我騙了殿下,我並非男子之身。」 「而是和妹妹一樣,同為女兒。」 「我不是雲裳的兄長,而是她的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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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雲

我是太子的通房,兩年生下一對龍鳳胎。 太子生性淡漠,唯有床榻上有幾分溫柔。 太孫們不認我,厭惡我卑賤的出身。 好在太子妃為人慈悲,待我寬容。 十八歲這年,她問我可要出宮。 我喜極而泣:「叩謝娘娘大恩,奴要回家。」 我要去找娃娃親的未婚夫,還他的情。 01 桌案上是我十四歲那年簽下的賣身契。 「今日起,你不是東宮的宮女,你只是陳湘雲。」 我知道她不過是憐憫,仍是感激。 太子妃差貼身宮女拿來一個匣子。 「本宮賞你的。」 我抱著木匣,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娘娘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 太子妃眸光溫柔,擺了擺手。 「去吧。」 我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可憐見的。」 前世,太子妃問我可要出宮。 我放不下尚且稚嫩的一對兒女,執意留在東宮。 兩年後,褚琛登基,封太子妃為皇后。 我仍舊無名無分。 兒女們都厭惡我,不與我親近。 二十八歲那年,我病死了。 一卷草蓆扔在亂葬崗。 野狗啃食我的屍💀。 賀青山一點點拼湊我的屍身,讓我入土為安。 「陳湘雲,來世等我。」 02 我把契紙貼身收好,開啟了那隻木匣子。 五十兩碎銀,最底下壓著一張路引,蓋著東宮的硃紅大印。 我把路引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十四歲入宮,我不識字。 後來做了太子的通房,他夜裡偶爾來了興致,教我念兩句詩。 我笨,總也記不住。 他皺著眉,拿筆桿敲我的額頭,敲完又把我拉進懷裡。 那時我以為那是愛。 如今方知,那不過是他床笫間的一時興起。 像逗貓遛狗,逗完了便擱在一旁。 我把匣子合上,抱在懷裡,朝殿外走。 穿過抄手遊廊時,遠遠地看見石榴樹下有個小人影。 褚旭正哼哧哼哧地往樹上爬。 三歲的小人,穿著寶藍色的錦袍,袍角已經蹭了一大片灰。 他跳起來去夠樹杈上掛著的一隻紙鳶,胖乎乎的手指堪堪碰到紙鳶尾巴,卻怎麼也夠不下來。 我走過去,踮腳把紙鳶取下來,拂去上面的落葉,遞給他。 「謝……」褚旭揚起了笑,看清是我,小臉板得緊緊的。 「別以為我會感激你,這是你這個賤婢該做的。」 「奴才明白。」我恭敬地屈膝。 今日之後,我這個賤婢生母不會礙他的眼了。 褚旭瞪大眼睛,似乎不明白為何這次我沒爭辯。 他哼了一聲,把紙鳶抱在懷裡,轉身跑開了。 日頭正高,曬得青石板發燙。 我跪過這條廊子的每一塊磚。 「湘雲,殿下讓你去書房。」王公公喊我。 前院焚著龍涎香,冷冽冽的,像極了褚琛。 他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一卷書。 窗外的日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眉骨投下一片深沉的影。 從前我低眉順眼地走過去,跪在他腳邊。 跪到膝蓋發麻,腳底發冷。 他才會擱下書。 「過來。」 褚琛的聲音淡淡的,沒有起伏。 我邁過門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擱下書,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兩分漫不經心的冷意。 他對我招手,我不情不願走過去。 褚琛手指扣住我的下巴,迫我仰起臉來。 指腹帶著薄繭,粗糲地摩挲著我的下頜。 他低下頭,咬住我的耳垂。 我偏開頭。 他捏著我的下頜把我轉回來,眼底翻湧起沉沉的欲色。 「今日怎麼這般倔。」 他扯開我的衣襟,把我按在書案上。 床笫間那點溫存,是他施捨給我的全部溫柔。 前世我把這當成愛。 以為自己是被他放在心上的。 直到太子妃風寒,他從我身上起來,披上外袍,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鬼使神差地拽住他的衣角。 「殿下,你可曾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他回過頭,目光涼薄。 「你哪裡值得孤喜歡?」 03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我坐在床沿,把那句話反反覆覆地嚼了一整夜。 哪裡值得。 一個無名無分的通房,哪裡值得他褚琛喜歡。 「殿下,」我在他懷裡開口,聲音斷斷續續。 「太子妃……已經允了……奴才離開……」 雍褚的動作驟然停住,掐在我腰間的手猛然收緊。 「你說什麼?」 「賣身契。」我喘息著,從懷中摸出那張契紙,展開給他看。 「太子妃已經還給奴才了。」 燭火跳了跳。 他盯著那張契紙,眼底的情慾一寸一寸褪去。 素來波瀾不驚的神色裂了一道縫,聲音壓得極低。 「陳湘雲,你捨得兩個孩兒?」 捨得嗎? 懷胎十月,我生下的一對龍鳳胎,厭惡我這卑賤的生母。 褚旭嫌棄:「你不過是父王的通房丫頭,也配讓我叫你娘?」 褚瑤鄙夷:「本郡主的母妃是楊家嫡女,才不是你這個賤婢。」 「捨得。」 褚琛慢慢鬆開手,攥了攥,又鬆開。 後退半步,背對著我,肩膀繃直。 「滾吧。」 我整理好衣衫,朝他福了福,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開了口。 「陳湘雲,出了這個門,莫再回頭。」 跨過門檻時,合歡花瓣吹落了一地。 我記得四年前那夜。 我被洗刷乾淨,換上薄薄的紗衣,送進褚琛寢殿。 我跪在床榻前,渾身發顫。 褚琛靠在床頭看書。 燈花爆了一聲,他才抬眼看了我一眼。 「不必怕。」 04 那夜的疼我至今記得,我咬破了嘴唇。 嬤嬤交代過,男子最厭女子哭哭啼啼,會敗了興致。 我把所有的疼和委屈都咽回肚子裡。 他眼眸微動,指腹蹭去我眼角的淚。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是疼惜我的。 後來才知道,他只是不喜歡眼淚。 次日,嬤嬤送來一碗避子湯。 黑乎乎的湯汁,苦得我舌根發麻。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嬤嬤便冷笑一聲:「怎麼,還妄想生下皇孫不成?」 我一口氣喝完,把碗倒扣過來給她看。 嬤嬤滿意地走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爺同我開玩笑,那碗避子湯竟沒有奏效。 兩個月後,太醫診出了喜脈。 褚琛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既有了,就好好養著。」 彼時,太子妃嫁入東宮三年無所出。 她來看我時,我正趴在偏殿的矮榻上害喜,吐得昏天黑地。 她耐心吩咐嬤嬤:「好生照料。」 生產後,我躺在產床上,血把褥子浸透。 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孩子,便被嬤嬤接了過去。 「恭喜殿下,是龍鳳呈祥。」 褚琛站在外間,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淡漠又清晰。 「知道了。」 他讓太子妃抱養雙生子。 我只是通房,沒有資格埋怨。 何況太子妃待我不薄。 逢年過節多給我一匹布、兩盒點心。 冬日裡我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她讓太醫送了一盒藥膏來。 只是無意間提了一句,她便記住了。 比起旁的宮女,我的日子已經算好了。

古代 已完結 8章

施捨

最窮的那年,我意外懷孕。 打胎的錢是江亦借的網貸。 坐小月子時吃得最營養的食物是菜市場五塊一個的冰鮮雞腿。 我心疼江亦白天搬磚晚上還要跑外賣。 為了給他減輕壓力,我只休息了三天,就去了朋友工作的會所兼職服務員。 「這崗位很吃香的,日薪高,有小費,我是看你實在困難才介紹你來的。」 「放心,你只需要老老實實端茶送水就行,絕對綠色乾淨。」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坐在包廂 c 位,被眾星捧月的江亦。 18 萬一瓶的紅酒,點了七八瓶。 隨手送給公主的手錶,據說價值 160 萬。 玩到凌晨,他擦掉臉上的口紅印,拿起一旁的黃色頭盔,起身說要回家。 「亦哥,你還要陪那女人玩外賣員和廠妹的愛情遊戲啊?」 「你家老頭子最近不是催婚催得緊?趕緊斷了吧,萬一被她發現你真實身份,小心纏上你!」 江亦嗤笑一聲:「她可沒這本事。」 我安靜地站在陰暗的角落,溫順地低著頭。 我的打胎費,兩千。 這三天的營養補品,加起來一百。 兩千一。 只值這包廂裡的一個果盤。 我真廉價。 01 江亦到家的時間比我早。 電話打過來時,我剛換下工服,拿到今天的薪水。 八百塊。 我在廠裡辛苦工作一個月,到手也不過四千塊。 「往後要是缺人,你還來嗎?」朋友問我。 我猶豫兩秒,還是搖頭。 外婆教過我,做人要腳踏實地。 這個錢我掙得很輕鬆,但我心裡不安穩。 「行吧。」朋友聳聳肩,也不勉強,「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給我發個訊息。」 我點點頭,離開會所。 凌晨的公交間隔時間總是很久,我站了一個晚上又吹了冷風,頭也痛,肚子也痛。 江亦已經給我打了八個電話。 第九個響起時,我終于接通。 「你去哪裡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大概是情緒緊繃,江亦的語氣很急:「你出門也不跟我說一聲,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一直沒吭聲,江亦意識到自己情緒過于激動。 接連深呼吸幾次,他竭力讓自己嗓音溫柔:「你在哪裡?我來接你回家,好不好?」 公交車進站,我上車,刷卡。 「不用,我馬上就回來了。」我輕聲說了這句,掛了電話。 公交一路暢行。 我下車時,一抬眼就看到江亦站在公交站等我,身上還穿著髒兮兮的騎手服。 昏黃的路燈恰到好處地落在他鋒利的眉眼。 其實他真的一點也不像外賣員。 就算穿著外賣服,也像是在給外賣平臺拍宣傳片。 但以前我總覺得是因為我對他有濾鏡。 穿 T 恤好看,穿人字拖好看。 頭髮被頭盔壓成一塊餅好看。 寸頭也好看。 哪哪兒都好看。 哪哪兒都讓我喜歡。 江亦見了我,沒吭聲,只伸手把我的帆布包接過去,又摸摸我的臉頰。 最後緊緊地把我冰涼的手揣在手心:「餓了吧?我給你買了炒飯,多加了一個煎蛋。」 經濟最窘迫的時候,加蛋也是奢侈。 那個蛋一直是我的專屬,荷包蛋,特意叮囑老闆煎了脆邊。 江亦一口都捨不得吃,全部都留給我。 那些過往曾經都是我珍藏的寶貝。 我對江亦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再苦再累,只要我們還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怕。 但原來,在江亦眼中,不管是我這個人,還是我的真心,甚至我的孩子。 所有的所有,加起來。 只值一個果盤。 02 到家,江亦迫不及待把炒飯端到我面前。 我食不知味,只是木然地,一口一口,把炒飯往嘴裡送。 「言言,我知道你這兩天心情不好,但咱們現在的情況,是真的不能要孩子。」 「我吃點苦沒關係,但我怎麼能讓你和孩子跟著我一起吃苦?」 「別難過了好嗎?我跟你保證,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等我出人頭地,我一定會給你,還有我們的孩子,最好最好的生活。」 我頓了一下,眼淚突然就決了堤。 江亦手忙腳亂給我擦淚,又用力把我抱在懷裡輕聲哄著:「言言,別哭。」 「是我沒本事。」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的聲音也有兩分哽咽,聽起來那麼悲傷。 可我眼前一幕幕閃過的,全是江亦坐在包廂裡,和那些公主調笑打鬧,動手動腳的場景。 我想起他漫不經心地嗤笑,說我沒那本事的畫面。 「江亦……」我用力揪住他的衣襬,想問他,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又想問他,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你是為了好玩,故意欺騙我的嗎? 還是怕我拜金,看上你的錢財,所以才刻意隱瞞身份? 可我什麼都問不出口,大腦裡充斥著這些年我們同甘共苦的畫面。 那些甜蜜的、真摯的、密不可分的情感糾纏,都是假的嗎? 哭累了,我安靜地窩在江亦懷裡,問他:「江亦,你愛我嗎?」 「傻姑娘,我怎麼可能不愛你?」 我不止一次問過江亦這個問題,並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單純想聽他說情話。 唯獨這一次,我不敢再看江亦的眼睛。 不,你不愛我。 江亦,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現代 已完結 8章

寒夜逢春

災荒那年,家中每天只煮兩碗粥。 一碗給弟弟,說他是家中獨苗。 一碗給姐姐,說她身子弱,不能捱餓。 我餓得頭暈,問娘: 「我的呢?」 娘把鍋底的刷鍋水遞給我。 「你從小命硬,少吃一頓死不了。」 後來有人伢子來村裡買丫鬟。 我用六兩銀子把自己賣了。 最終我進了陸府,陸家老爺雖然不是什麼大官,可府裡的小公子卻是個心善的人。 他見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便讓廚房給我添飯。 我替他磨墨,他教我認字。 我受罰時,他也會替我求情。 三年後,爹娘突然找上門。 弟弟要娶親,姐姐也要準備嫁妝。 娘讓我交出三年攢下的月錢。 「你弟一半,你姐姐一半。」 我搖頭不肯。 娘氣得罵我沒良心。 我卻笑了。 「當年家裡兩碗粥,也沒有我的份。」 「如今我的銀子,誰我也不給。」 01 災荒那年,家中每日只煮兩碗粥。 一碗給弟弟。 娘說:「你弟是咱家的根」 另一碗給姐姐。 娘又說:「你姐姐身子弱,馬上就要到嫁人的年紀,不吃飽誰家會要?」 我站在灶房門口,餓得眼前發黑。 我盯著娘手裡的木勺,喉嚨滾了滾。 「娘,我的呢?」 娘抬眼看我,臉上沒有半點心疼,只有被討債般的不耐煩。 她將鍋底刷了兩下,舀起半碗渾水。 水裡飄著幾粒碎米,更多的是鍋灰和泥沙。 她把碗往我懷裡一塞。 「你的。」 我低頭看著那碗水。 手抖得厲害,不是怕,是餓。 我望向爹,爹蹲在門檻上。 他聽見了,也看見了。 可他只道:「別鬧了,災年裡,誰家都不好過,只要餓不死就行。」 娘見我沒喝,伸手就要擰我的耳朵。 「趕緊喝了,喝完去山腳挖野菜,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我端著那碗刷鍋水,走到院外。 我蹲在牆根,盯著碗裡浮起的黑灰。 午後,村裡來了人伢子。 一輛破舊騾車停在村口,車上坐著兩個瘦巴巴的姑娘。 她一進村,便有人圍上去。 災荒年間,賣兒賣女不稀奇。 可我家不一樣,我不是被推的,我是自己走過去的。 賣掉自己,還能夠活下去,留下只會繼續捱餓。 見我站在一旁,人伢子打量了我幾眼。 「小丫頭,你看什麼?」 我問她:「你買丫鬟嗎?」 她怔了下,隨即笑起來。 「買是買,可你家大人呢?」 「不用他們。」我抬起手,露出掌心的繭和凍裂的口子。 「我能挑水,能燒火,能洗衣做飯,也能捱打不哭,你買我,虧不了。」 婦人眯起眼繞著我看了一圈。 「太瘦,怕是養不活。」 「我命硬。」 這三個字從我嘴裡說出來時,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娘用它來剋扣我的口糧,我便拿它來給自己找活路。 人伢子沉吟片刻:「活契二兩,死契六兩,死契進了人家府裡,往後生死都由主家說了算,你可想清楚。」 「死契。」 我答得很快,她又看了我一眼。 「你家裡人若鬧起來,我可不擔。」 「我會讓他們按手印的。」 我轉身回家。 院裡,娘正在翻米缸,想從缸底再刮出些米糠來。 姐姐靠在窗下縫帕子,那塊帕子是她準備留著給自己做嫁妝的。 我進門時,娘罵道:「死哪兒去了?野菜呢?」 我把人伢子領進院中。 娘的臉色變了。 「你帶她來做什麼?」 我說:「我把自己賣了六兩。」 院裡靜了片刻。 人伢子從袖中取出契書,又拿出一錠碎銀。 「我話說在前頭,死契一簽,人就是我的,將來到了主家,做粗使也好,貼身伺候也好,你們都管不著,若再來討人,便是鬧到衙門,也不佔理。」 娘盯著那銀子,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契書鋪在破桌上,人伢子蘸了印泥,讓爹娘按手印。 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按了。 然後輪到我,我伸出手指,重重按下。 娘把銀子揣在懷裡,爹蹲在一旁看我,又看了那六兩銀子,看起來他有些不捨,可有了這筆錢,日子能好過很多,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跟著人伢子往村口走。 我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但我沒有回頭。 02 我被轉賣了兩次,最後進了陸府。 主家陸老爺只是個七品官,算不上顯赫人家,有幾間鋪子,也有一座不小的宅院,府裡沒有其他小妾,只有一位夫人。 我被分到後院做粗使丫鬟。 剛進府時,管事嬤嬤看了看我的賣身契,冷聲道:「手腳勤快些,陸府不苛待下人,但也不養閒人,做得好有飯吃,做不好便滾去外院。」 那時候的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路都發飄。 可我不敢偷懶,我比誰都起得早。 掃院子,挑水,劈柴,洗衣,清理馬廄,只要有人吩咐,我便立刻去做。 旁人覺得苦,我卻只覺得慶幸,至少每日有一碗熱飯。 手上磨出血泡,便拿布條纏住繼續幹。 下雪天,井口結了冰,我用石頭一點點砸開。 我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只要能吃飽,做什麼都行。 災荒年裡,府中下人的日子也不寬裕。 到了冬天,北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夜裡冷得讓人骨頭髮疼。 陸府的小公子陸寒璟住在東院,府裡的丫鬟提起他,總是一臉驕傲。 「小公子文章好,騎射也好,先生都說他將來必能高中。」 「他待下人寬厚,從不隨意責罰人。」 「等小公子入仕,陸家就要發達了。」 我第一次見到陸寒璟,是在一個大雪天。 我奉命去後院收曬好的衣物,雪落得很大,衣服掛在竹竿上,凍得硬邦邦的。 我踮著腳去夠最上面的那件棉袍,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雪地。 我撐著地面站起來時,眼前發黑,🐻口悶得厲害。 剛走兩步,便聽見有人問:「她是誰?」 我抬頭看見一個少年。 他穿著月白色長袍,肩上披著墨色大氅,眉眼清俊,面容比初冬的雪還乾淨。 身後跟著的小廝急忙行禮。 「公子,她是後院的一個粗使丫鬟。」 我這才知道,他便是陸府的小公子,陸寒璟。 陸寒璟看著我,目光落在我凍得發紅的手上。 陸寒璟又問:「她吃得飽嗎?」 我不敢回答,在府裡,主子問話,下人不能隨意插嘴。 管事嬤嬤趕過來,連忙賠笑:「回公子,她是剛進府的,平日裡的飯食都按規矩發放,絕不曾虧待。」 陸寒璟掃了她一眼。 嬤嬤頓時低下頭,陸寒璟沒有再說什麼,只吩咐小廝:「去廚房說一聲,她每日的飯菜加一份肉湯。」 我愣在原地。 陸寒璟已經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又回頭道:「你隨我去書房。」 我下意識看向管事嬤嬤。 嬤嬤雖不情願,卻只能點頭。 「還不快跟上。」 03 從那以後,我被調到陸寒璟的書房伺候。 我的活計變成了磨墨、整理書冊、收拾桌案。 陸寒璟每日讀書習字,我便站在旁邊伺候,他寫字時,我替他添墨。 一開始,我只敢盯著硯臺。 可時間久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手裡的書捲上。 那些字我一個也不認識,卻總覺得它們排列得整齊漂亮,像一扇緊閉的門。 我想推開,卻不知道門栓在哪裡。 有一次,他拿起一卷文章,問我:「你看得懂?」 我搖頭。 「那你看什麼?」 「看字。」 「想認字?」 我連忙低下頭。 「奴婢不敢。」 「我問你想不想。」 我抿了抿唇。 「想。」 他把手裡的書放到桌邊,又拿過一張廢紙,在上面寫了一個字。 他把書放下,取來一張廢紙,在上面寫了一個「林」字。 「這是你的姓。」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 他又寫了一個「月」字。 「這是你的名字。」 我小聲念:「林舒月。」 「記住了嗎?」 「記住了。」 陸寒璟念出我的名字。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名字念得如此認真。 不帶嫌棄,不帶輕慢,也不帶隨口敷衍。 此後,每日磨墨之後,他便教我認幾個字。 我學得很慢,卻不肯放棄。 從最簡單的名字開始,到院門上的匾額,再到書裡的短句,我一點點記住了越來越多的字。 陸寒璟發現我記賬有天分,便讓我替他整理書房裡的花銷。 我第一次拿起算盤時,手指都在發抖。 陸寒璟站在旁邊,一點點教我撥珠。 「賬要清楚,不能只看總數。」 「還要看進出。」 「對,每一筆都要有來處和去處。」 我把他的話記在心裡。 那日之後,他把自己的賬冊交給我整理。 我知道這是信任,所以從不亂動他的筆墨,貴重對象也一件不少地歸回原處。 有時他被夫子責罰,我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戒尺落下的聲響,心裡跟著發緊。 有一次,陸寒璟因文章寫得不好,被先生罰跪。 我替他送茶時,恰好聽見先生訓斥:「讀書之人,連治國之理都不明白,日後如何入仕?」 陸寒璟跪在地上,臉色發白,卻仍然認真聽著。

古代 已完結 8章

漫漫亦燦燦

第五次和陸驍提起結婚,他還是拒絕了。 「我在事業上升期,關于未來我有自己的計劃,你應該要理解我。」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陸驍有他的計劃,只是這個計劃裡沒有我。 我拿出手機,回覆了爸爸的資訊。 【季家那位回來了,如果你願意見一面的話。】 【好。】 01 被拒絕後的第二天,我們參加了共同好友的婚禮。 新娘準備拋手捧花時,全場的目光幾乎都落在了我和陸驍身上。 我們大二開始戀愛,見過彼此的父母。 從棋逢對手到攜手同行。 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和他就是命中註定的一對。 「陸驍這小子可比今天的新郎官還大兩個月,跟他女朋友都長跑七年了早該結婚了。」 「現在我們陸律可是事業有成,也該把心思放在自己終身大事上了。」 「今天新娘就應該把捧花丟給林璨,順手推一把喜上加喜!」 「看來今年還有個紅包要拿出去。」 ...... 陸驍的臉色微微一沉,眼裡露出幾分抗拒。 就像昨天我第三次跟他提起結婚這件事情的反應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默不作聲地往後退了一步。 陸驍並不想搶到這個捧花。 新娘顯然是聽到了大家的討論聲,我們也彼此認識。 她朝我笑了笑,轉過身用力地把捧花拋向我。 「哇——」 所有人視線都落在那束花上。 眼看著就要砸到我的懷裡,卻被我側身躲開了。 站在我右後方的女孩子接住了那束手捧花,抱歉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恭喜。」 陸驍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 他是在擔心我接到了手捧花之後又要和他提結婚的事情。 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陸驍微微皺起了眉頭走到我身邊:「你平時不是最愛搶這種東西?」 我平靜道:「沒什麼好搶的。」 陸驍沉吟片刻,一副看穿了我的模樣:「知道了,等我忙完這陣就讓我媽看看日子。 「你不用變著法子逼我,女孩子這樣會顯得很掉價。」 02 我掃過站在不遠處抱著陸驍西裝的女孩。 她正目光盈盈地看向我們的位置。 她叫程靜,陸驍的事務所剛招進來三個月的律師助理。 只是三個月,只是律師助理。 今天卻和我一樣陪著陸驍來參加他好兄弟的婚禮。 「她說自己沒有參加過京市的婚禮,所以我帶她來看看。 「我們當律師的就該什麼場面都出來見識見識。 「你別想太多了。」 諸如此類的理由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中秋假期去他父母家吃飯,程靜出現在了餐桌上。 陸驍說她一個人在江市連個團圓的人都沒有。 他不是他們律所第一個這麼做的人。 只能說是良好的企業文化。 陸驍去 F 國出差,我又是拍照又是視頻才讓他帶齊了我想要的幾樣東西。 回來卻發現行李箱一半是程靜讓他帶的護膚品。 他不以為然:「順便的事情,免得她到處說我不近人情。」 記得兩個月前,我因為一篇黑工廠的深度報道被人威脅。 看到停車場裡被噴滿紅漆的車,我報完警急忙跑回辦公室給陸驍打電話。 他有些不耐煩,甚至來不及聽我把話說完:「我在醫院,程靜她發燒了,你這件事情應該找警察處理而不是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了程靜的嗚咽聲。 「陸律你能不能幫我捂著眼睛......我有點害怕......」 「哎呀這個針怎麼這麼粗,能不能換個老一點的護士來?」 「陸律我好害怕嗚嗚嗚嗚......」 直到電話結束通話我才慢慢回過神來。 陸驍可真是雙標啊。 我需要找警察處理的事情不能找他。 可程靜需要找醫生處理的事情就能找他。 本以為這個案子會不了了之。 可沒想到江市的警方似乎格外上心。 沒幾天連黑工廠的幕後黑手都抓出來了。 陸驍得知這件事情:「自己明明能處理好的事情也要找我嗎?年紀越來越大處事能力卻越來越差!」 我啞口無言。 03 結婚儀式全部結束後我去了趟洗手間。 才關上門就聽到有女孩接著電話走了進來。 「嗯呢,他今天來帶我參加他好朋友的婚禮了。」 「他女朋友當然來啦,你都不知道剛剛新娘丟手捧花的時候那女的估計是想陸律把手捧花搶到了送給她,只可惜陸律連動都沒動哈哈哈哈哈。」 「廢話,我比她年輕比她有趣,退一萬步來說,我也沒有離婚的爸媽啊,這種家庭出生的女孩子我可不懂。」 「當然是陸律和我說的,這種人都很缺愛的,所以一直逼婚。我們家律師大人就是心太軟,同情和喜歡都分不清咯~」 程靜的聲音逐漸遠去。 我死死攥著門把手,忍不住顫抖。 這是我僅存的理智了。 我的教養不允許我在別人的婚禮上大吵大鬧。 可那短短一分鐘時間的對話,確實讓我碎了千千萬萬次。 我不明白。 為什麼陸驍會把我的私事當成和同事之間的談資。 更不知道他在別人面前會把我貶得這麼一文不值。 讓我難堪又難過。 我思來想去,原因好像只有一個。 陸驍不愛我了。 …… 窗外突然響起了打雷聲。 我走出洗手間,心底一片清明。 不能再被這場連綿不絕的雨困住了。 等我回到自己位置時發現已經有人坐下了。 程靜抬起頭,一臉人畜無害:「璨璨姐不好意思,我的位置剛剛被飲料弄溼了,只能先坐在你這裡了。」 陸驍忙著幫她按著正在轉動的桌子:「你不是要吃魚嗎?趕緊先夾了。」 程靜急忙拿起筷子:「好呀好呀,謝謝陸律!」 桌上的餐具不多不少,顯然我的已經被人收走了。 同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同情地看著我。 甚至有個女孩已經故意露出把手機螢幕設定成了綠色背景朝我揮了揮。 我拎起包:「不好意思各位,我有事先走了,大家慢慢吃。」 陸驍急忙站起身拉住了我:「別鬧,婚禮還沒結束。」 「單位有事,我昨天就已經和新人說過參加完儀式就要走。」 我面無波瀾道。 陸驍微微一怔:「你怎麼沒和我提起?」 我使了點勁掙開他的手:「我也是在婚禮現場見到你的。」 「那你可以打電話......」 「打了,你的助理說你在開會,等會兒再回我。」 結果當然是沒回了。 程靜急忙站了起來,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掉了:「對不起陸律,是我疏忽忘掉了。」 我扯了扯嘴角,看向桌上陸驍的另外幾個同事:「哦?看來貴所應該不缺業務量,這麼健忘的助理也能轉正。 程靜漲紅了臉:「你......你胡說!你又不是工作電話!這是陸律的私人手機!」 「原來你也知道是私人手機啊,那你還接?」 我抱臂看她。 「好了別說了,是我跟程靜說有私人電話幫我接一下。」

現代 已完結 6章

以為我們是搭夥,他卻愛到自卑

一次意外,我懷了商譽的孩子。 我們順理成章結了婚。 婚後三年我們形同陌路。 那天我路過書房,透過門縫聽見他壓抑哽咽: 「要是沒有孩子,她是不是早就丟下我走了……」 這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揪。 第二天,我出差收拾行李,他突然淚崩: 「老婆,求求你別帶孩子離開我,我離不開你們。」 01 商譽是商家老二,外界都說他從小身體就不好,說他柔弱不能理。 當初我意外懷上他的孩子,商家知道立馬上門提親。 因為他們怕這是商譽這輩子唯一的孩子。 三年裡,與其說我們相敬如賓,還不如說是睡在一張床上的陌生人。 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商譽尊重我的一切想法。 他沒有參與和也不幹擾。 直到這天,我提早下班回家。 路過書房,書房裡傳來一陣壓抑細碎的嗚咽聲。 順著門縫看去,商譽正垂著眼看著父母照片悄悄掉眼淚。 「爸媽,我是不是太弱了,不然她怎麼看都不看我一眼……還好孩子留住了她。」 他看著還真像一個小苦瓜。 我推門進去,商譽立馬擦掉眼淚,若無其事。 「怎麼了?」 「沒什麼,吃飯了!」 明明想安慰他,問他怎麼回事,可話到嘴邊我卻說不出口。 商譽知道我不愛他,但只要我不提離婚,他就打算和我怎麼過下去。 就連家裡的傭人在背後都說: 「二少爺過得真憋屈,老婆不愛,閨女不親,他還柔柔弱弱的,真是可憐。」 「可不是嘛,我還瞧見他在角落偷偷看老婆和孩子玩,自己則在角落悄悄偷笑。」 02 飯桌上,三歲的女兒禾禾開心地吃著飯。 突然,禾禾開口和我說話: 「媽媽,明天幼兒園有親子活動,你和沈叔叔記得來哦!」 商譽聽到手裡的動作頓住,垂眸看向桌面。 商譽從來沒有參加過禾禾幼兒園的親子活動。 之前是因為他生病感冒,所以我都是找沈宇代替他參加。 後面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我就再也沒有提及過。 但今天聽到他悄悄哭,還有家裡傭人說的話。 我決心改變這個情況。 我試著引導女兒主動邀請商譽參加。 「你怎麼不叫爸爸呢?」 禾禾脫口而出:「可是之前都是沈叔叔來啊,沈叔叔可以帶著我跑好久拿到小紅花。」 聞言,商譽起身離開了飯桌。 我猜他肯定又悄悄跑回房間抹眼淚了。 畢竟女兒和自己一點也不親近。 03 晚上睡覺時,我特地囑咐他: 「明天和我去幼兒園參加女兒的活動。」 商譽緩緩開口:「是沈宇沒時間嗎?」 「不是。」 他沒多問。 睡夢中我隱約感覺到後背多了一股溫熱,但早上起來看到我和商譽中間還隔一段距離。 我想著那應該是幻覺。 …… 第二天從家出發時,看到商譽穿著休閒裝,整個人輕鬆又自在。 平時很少見他這副樣子。 他神情看起來還不錯,估計是想到今天活動高興了一晚。 出現在幼兒園時,看到禾禾瞬間飛奔而來抱住我的大腿。 「媽媽,你終于來了。」 看到是商譽來,禾禾好奇問:「沈叔叔呢?」 我蹲下來摸著禾禾的頭。 「不能老是麻煩沈叔叔,爸爸也可以帶你拿小紅花。」 禾禾點頭嗯了一聲。 我去上洗手間時,父女倆站在原地等我。 回來時就見一個小男孩過來和禾禾搭話。 「商沐禾,你爸爸怎麼沒來?那麼這次我要拿更多的小紅花超過你了。」 禾禾立馬拉起商譽的手,有力地反駁: 「這才是我爸爸,他來了,想拿超過我的小紅花,不可能,我爸爸可是很厲害的。」 商譽聽到禾禾介紹自己,原本還平靜的臉上浮現了欣慰的笑容。 禾禾主動要商譽抱她。 商譽笑得寵溺,彎腰一把抱起禾禾,對他來說這是福利。

婚姻 已完結 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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